水鸟树林
作者/胡布
都市丛林、阶层折叠与暗涌欲望。
外圆内方的吸顶灯只开了一个,游泳池里空空的,我盯着灯影。孙头大声冲着我喊,帅鹏,愣着干嘛?来把垫子擦了。
湿漉漉的练习垫铺在墙边,白天学员们像海豹一样在上面翻滚,现在我跪着用力擦,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垫子,它就不会往前滑。
帅鹏,你的课少,就多干点活儿。其他人可以走了。
我看到顾姐和其他几个教练穿着拖鞋的脚从眼前走过,离我的脸只有几厘米,他们的脚步很急,溅起的小水花落在我的头发上。
我听到孙头跟在顾姐身后说,屁股又翘了啊,紧接着是一声打手的声音。
孙头最后一个从大门走出去,他顺手关了灯,帅鹏,你离开的时候把垫子收了,把门锁好!唯一亮着的吸顶灯灭了,整个游泳馆陷入黑暗。高处的细长窗户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夜光,游泳池里的水像漆一样亮。我从垫子上坐了起来,小心地走到池边,一头扎了进去。
两个多月前我通过游泳教练考试,拿了证,应聘上了这个高档游泳馆的教练。当时面试我的是游泳馆的王经理,他穿着长袖衬衣,戴着黑框眼镜,一副职业经理人的模样,和自己之前的打扮风格挺像的。
我们泳馆有最先进的循环水系统和新风空调,水质可以说是北京泳馆的天花板!我们泳馆的会员都很高端,你知道有多高端么?有省部级的退休领导,还有上市公司的总裁!咱们泳馆的发展前景很好,准备开连锁。我们也要做到服务的天花板!我要招到最好的教练,和泳馆一起发展!
听了一会儿王经理的话,发觉自己小看了他。王经理既会吹牛,又会画饼,已经完全可以当老板了。
赶上暑假的旺季,泳馆生意不错,浅水区里挤满了学游泳的学员。我每天穿着背带防水裤和大胶鞋,像超级马力欧的造型,在浅水区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,每节课能挣五十块钱提成。
深水区里的泳客不多,主要分三种:穿鲜艳泳衣的老阿姨、秃头大叔和年轻妹子,他们办了几千块的年卡,在号称北京最好水质的泳池里游得起劲,游累了就爬出泳池,坐在白色的沙滩椅上休息,没有表情地看着浅水区。我可能是他们眼里的水中工人,或是某种长腿水鸟。
穿着黄色救生马甲的老李,每天坐在泳池边高高的救生台上,眼睛半闭着,几乎一动不动,两只脚交叉着踩在梯台上,构成一个潦草的 X 字母。我在远处看不清老李的脸,如果不是他时不时拧开保温杯喝水,我会觉得他一直坐在那睡觉。
我的课是所有教练里面最少的,只排了几个小孩的课,学员们总会优先选择更有经验的教练。这些小孩报课晚了,只能选我的。他们都不到十岁,有胖有瘦,全是零基础,没有一个听话的。他们的家长都坐在池边,欣赏宝贝孩子的英姿,也犹如我的监工。
前两天有个小胖子上了三节课都还怕水,不敢把头埋进水里,我稍微严厉了一些,小胖子大哭,他奶奶从椅子上站起来,冲我喊,孩子小,慢慢教嘛,你凶什么凶?我说,阿姨,您坐好别说话,咱俩谁是教练?
小胖子奶奶立刻去王经理那投诉,王经理安排孙头去安抚。孙头哈着腰走到气呼呼的老太面前,小帅教练也是想加快孩子的学习进度,可能方法不太对,大姐您别着急,我来批评他。老太说,我家 Jeff 上个月在美国游泳练得挺好的,怎么一回国就开始害怕了,你们教练这都是什么水平?而且连人话都不会说,一点素质都没有!
孙头是游泳馆的教练组长,五十多岁,精瘦,头发稀疏,听说年轻时当过专业运动员。他喜欢对女教练顾姐动手动脚,也爱以老板自居,骂我们几个男教练。
他把我叫到教练更衣室,用手指着我的眉心,都快戳到我脸上了,你教学水平不行,怎么脑子也不好使?我们游泳馆的客人都是非常高端的,都是我们的爷,说什么你就听着!
我最讨厌别人用手指着我,很想一巴掌把这个猥琐小老头的手打开,但我没有,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。
下次再有客人投诉,我直接开了你!孙头离开前,又用手指狠狠地点了下我。
我每天最放松的时间,是闭店后能自己游几圈,这个高档游泳馆在此时只属于我一个人。泳池在一片黑暗中看不到边,如同海洋。我能听到路上汽车发动机的声音,刹车的声音,鸣笛的声音,小区外广场舞的音乐,小区门禁道闸起落的声音,扎进水中甚至还能听到海浪声。
晚上约了赵鑫喝酒,我没游一会儿就上了岸。洗了澡,拉开沉重的铁门,进入更深一层的地下室。这里是留给游泳教练的更衣室,永远不见阳光。我打开小柜子,换了衣服,在黄色灯光下看着小镜子里的自己。这张脸毫无锐气,甚至还有些孙头那般的猥琐。
我关灯,地下室死黑一片,我上楼,来到人间。出门前跟老李打了招呼,他的眼睛没离开手机,微微点了点头。听说老李是老板的亲戚,除了当救生员,也算是半个保安,每天晚上住在前台边的小房间里,看门值班。
赵鑫是我在北京唯一的朋友,我们是高中同学,他大学毕业后就来了北京,进了一个电子研究所做工程师。我们以前在老家并不熟,现在每周都要见个两面,一起喝喝酒,打打实况足球,平时还经常微信联系,跟老情人似的。我们老约在他单位旁边的拉面馆喝酒,他下班晚,以前都是我在拉面馆等他。自从我干了游泳教练的工作,每天九点半才完事,成了他等我。
拉面馆满座,有点吵,每桌都是中年男人。赵鑫见我进来,向我招手,他满脸疲惫,领口敞开,好像又胖了一些。桌上是一盘炸花生,一盘凉菜拼盘,两个倒满了啤酒的酒杯,一杯有沫,一杯没沫。
今天多陪我喝一会儿,那个家我是真不想回了!赵鑫一扬脖,又喝了半杯“普京”。
吴萌又骂你了?有老婆骂是你的福气,不像我都是被大傻逼骂。
那你来我家感受下,真是生不如死。她这几天一直跟我说别人暑假都带孩子出国玩,我们家只去了延庆玩。还说我挣钱少就算了,还不管孩子,从来不辅导孩子作业。小悠期末考试数学只考了 52 分,完全继承了我的智商。班上的泽泽虽然也没及格,但人家爸爸有钱啊,能给孩子铺路啊,暑假带着全家去英国名校见世面……
我说,知足吧你,你在家里很重要,老婆才会骂。
唉,一天到晚说我“不行”,男人最不喜欢听这两个字,对吧!我真是羡慕你,没人管,一个人潇潇洒洒。赵鑫又开了一瓶啤酒,把我俩的杯子都倒满了,白色啤酒沫溢出来。
羡慕我一年换了三份工作?羡慕我没房没车?羡慕我天天泡在水里伺候小崽子和被老太骂?
别这么说,人都有低谷的嘛。你上次跟我说的学学经验,将来回老家开个游泳馆,我觉得挺靠谱。
那天我喝多了乱说,哪有钱开游泳馆?现在就是先活下来。我跟赵鑫碰了下杯,至少,你还有性生活吧。
赵鑫抿了口酒,眼神迷离,若有所思,好久没有了……
快到凌晨,拉面馆里还是有那么多人,他们不想回家,话说不完,酒喝不完。
第二天上午我准时来到游泳馆上班,今天排了六节课,都在下午。我用水管冲洗地面的时候,孙头走过来,小子,给你安排个重要客人的课,每天晚上九点到九点四十。
好啊,不过九点不都闭店了么?
孙头白了我一眼,跟你说了,是重要客人!算你运气好。
我不太明白孙头为什么说我运气好,直到晚上见到了我的新学员菲姐。菲姐是个身材匀称、妆容精致的中年女性,看不太出来具体年龄,四十岁上下。菲姐穿了件黑色的连体泳衣,腰部那有镂空的花瓣形状,露出的皮肤能看到点文身,看不清纹了什么,她头上戴着银色的泳帽,泳帽边露出了一点点黑亮的头发。
我穿着背带防水裤站在浅水区,菲姐坐在池边,双脚和小腿都浸在水里。
姐,您之前有基础么?
没有,一点都不会游,麻烦帅教练从最基本的动作开始教我,我想快点学会。
菲姐声音好听,态度客气,我跟她简单说了课程安排和一些注意事项,她点了点头,双手反撑着泳池边,轻轻下了水。
头上几个外圆内方的吸顶灯都开着,泳馆里亮得像酒店大堂。深水区还剩一个老泳客在独自慢慢游着,浅水区就只有我和菲姐。老李坐在观察台上,用手机看短剧,平时在这个点他已经下班了。
菲姐比那些小孩好教多了,她学得很认真,每一个动作都严格按照我的要求执行。练憋气的时候,我说,吸一秒气,在水里吐三秒,菲姐没有半秒误差。菲姐在第一节课就可以把身体打开,漂浮在水面上,她双腿绷得很直,显得有点僵硬,我说,姐,你放松点。菲姐两腿稍微分开了一点,但还是那么用劲。
顾姐跟我说,菲姐是老板的朋友,前天来泳馆,孙头和王经理一起接待她的。孙头这老家伙想教菲姐,菲姐没同意,她在一堆教练简介里选了你。孙头气得不行,昨天才给你穿小鞋,让你刷垫子。
我没对顾姐说什么,游泳馆不大,但人际关系并不简单。我不清楚顾姐和孙头的关系是怎样的,她是想帮我还是套我话,我也不想知道。这高档泳馆是有钱人的享乐场所,也是我们这些人的争食之地。
菲姐很快学会了蛙泳的腿部蹬水,又用一节课掌握了手臂划水,但将两个动作结合在一起的时候,菲姐一直没找到感觉,总是同手同脚。
姐,你放松点,别那么用力。
菲姐很努力地练习,课时结束了还在练。
姐,咱下节课再练吧。
菲姐说,我今天一定要学会。
救生员老李有点等不及了,他从观察台下来,站在池边皱着眉头看着我们,用手指着自己的手表。我指了下水里的菲姐,耸了耸肩。
这天晚上,泳池是十点半关闭的,菲姐换好衣服出门时已经十一点了,前台小姑娘一直等着她。菲姐开走了停在泳馆门口的车,我刚发现她的车是宾利。老李在我旁边气鼓鼓的,再有钱,也得按点走!
赵鑫经常给我转发各种短视频和文章,他想跟我分享讨论的事情很多。在失业那几个月,我每次收到他的微信都会马上回,我们针对某个大佬花边,或者一个英超进球都能讨论很久。所以那几个月,在出租屋,在公园,在北京的大街上,手机上微信聊天的红点不断出现,我并没有感到特别孤单和无望。
自从当了游泳教练之后,我看手机的时间变少了,经常会攒一堆赵鑫的信息没看也没回。赵鑫说,你上班后,我自己上班更没意思了。
我从来不发朋友圈,也不看别人的朋友圈。曾经看到有篇文章分析说:从不发朋友圈的人要远离,因为“城府太深不可深交”。这不扯淡么,我没朋友,也没生活,发什么圈?
菲姐加了我的微信,她的头像是艘漂在海上的小白船。我点开她半年可见的朋友圈,都是不带文字的风景照片,年初她在滑雪,前两个月她应该在国外的山区徒步,最近的一张是她戴着泳镜在游泳馆的自拍,嘴角挂着微笑,远处虚化的黑色人影是我。
菲姐终于掌握了蛙泳的要领,她动作规范,游起来很好看,腰部的泳衣镂空花朵时常会露出水面。结束了蛙泳的课程,菲姐开始学自由泳,在新课开始前,她递给我一个小盒,帅教练,我看你的胳膊都泡坏了,送你个防护霜。我很吃惊,没想到菲姐会送我东西,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和小臂,确实有点脱皮,还有些红点,平时都没在意。
谢谢菲姐,我自己有保湿霜。
拿着吧,这是进口产品,游泳前抹的,效果不错。我多买了一瓶,送给你。
我接过了防护霜,菲姐下了水,我们开始练习自由泳的动作。
菲姐说,自由泳才叫游泳,有乘风破浪的感觉。菲姐很快找到了这个感觉,在学会了打水后,她练习划水的进度也不错。
我轻轻抓住了菲姐的脚踝,手臂伸直,放松,把胯送出去。好的,非常不错!菲姐在我的前方,两肩次第沉下去,划水的姿势很舒展,我看到了菲姐泳衣上露出皮肤的文身,一串英文花体字母,是以细长的“ f ”打头的。
菲姐,我松手了。菲姐的脚踝离开了我的手,两脚轻盈打水,在一串水花中,她一口气游到了岸边。
下课后的菲姐心情很不错,她让我下班后先别走,陪她去泳馆旁边的大公园逛逛。我在更衣室换好衣服,对着小镜子看着自己,皮肤上的红点没有了,脸上的精神气好像回来了那么一点。半个小时后,我跟着菲姐出门,泳馆前台小妹冲着我坏笑,老李看着我,没有表情。
公园离泳馆走路只要几分钟,这几分钟我走得满头大汗。北京最近天气是少有的闷热,晚上气温还有三十多度,气压很低,感觉随时都会下雨。菲姐穿了运动背心和短裤,走得很快,她的肩膀上有汗,背后湿透了。
公园的入口处有一组又大又怪的金属雕塑,看起来像远古巨兽的骨骼,挺瘆人的。这会儿快热疯了,菲姐带着我穿过巨兽群,进入一片大树林,听到了一些四声杜鹃的叫声,像在唱 mi-mi-re-do,还挺准,就是它们一生只会一个调子。
菲姐问我以前的经历,我挑了一些能拿得出手的跟她讲了:大学毕业后去了一家手机公司,当销售经理,后来有个代理商老板把我挖走当操盘手。刚开始生意还不错,但后来线下越来越难做。我拿出自己的积蓄开始创业,都不太成功,现在走一步说一步。
我跟菲姐说的经历都是真的,但没有跟菲姐讲我的这些事:考研好几次都失败,我是跟老板发生冲突被开了,炒股赔完了积蓄,去年被准备结婚的女朋友甩掉。
菲姐边走边听,人要有勇气,要趁年轻多出去看看,别被身边的事情困住。
我也很想知道菲姐她自己的事,想问但没敢问。
我们穿过了树林,来到大湖边。这里白天有游船,有各种各样的水鸟,我上次自己来的时候碰到过观鸟团。带队老师跟团员们都举着望远镜向湖里眺望,那只在石头上梳理羽毛的,是白骨顶的亚成鸟,水面上那几只是凤头䴙䴘,快看,有只苍鹭在树上!我凭肉眼看过去,湖中的水鸟为抢食物互相啄来啄去,树上的大鸟一动不动,非常优雅,就像大湖的王。
这会儿看不到水鸟,能听到几声零星的鸟叫。起风了,带着土腥味,我和菲姐快步走进了湖边的小亭子。大雨瞬间倾泻而下,跑道变成浅河,大树枝叶剧烈颤动,灌木像被按着头还在挣扎,亭子里又挤进了几个全身被浇湿的人。
菲姐看着风雨中的湖面,对我说,想游泳么?
我和菲姐从大湖中间游回岸边的时候,雨已经小了很多。亭子里避雨的人看到我们,眼神里明显带着巨大的疑惑,我其实也同样疑惑,刚才怎么就跟她一起冲下去了。
菲姐在十几分钟前冲出了凉亭,趟着水一口气跑到湖边,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湖里。我还没有教她入水的动作,她无师自通。我没有多想,也跟着她跳。风雨里一片模糊,菲姐以自由泳姿势乘风破浪,游得很快,完全不像新手,像在大湖里已经活了很久的大鱼。
我紧跟着菲姐。
湖水似乎已经穿过了我的皮肤,进入身体,我和这大湖融于一体。我微不足道,如同水草。
菲姐和我在大雨中走出公园,她说人有时候就得拼一下,没对着我说,像是自言自语。菲姐打上车要送我,我说不用了,您赶紧先回家。
那天晚上之后,菲姐请了后面几节课的假。我发微信问她怎么了,菲姐回信息,有点不舒服,在家休养几天,年纪大了,不抗造了。
有两个星期没见菲姐,我每天翻她的朋友圈看,她把半年可见变成了三天可见,白色小船的头像下看不到任何信息。
游泳馆发生了人事地震。我从来没见过的老板开掉了王经理和孙头,听说是因为两个人联手私下收了点客人的会费,没走公司的账。
新来的崔经理跟所有的员工和教练开会,没有提王经理和孙头的事,在宣讲了新的工作规范后,一再强调做人要本分。他会后和每个人单独谈话,跟我聊了挺久,最后还诉了诉苦,说现在找工作真不容易。
两天后,崔经理宣布我为新的游泳教练组长。我的工资加了五百块,除了带学员,还要负责所有教练的考勤和客诉。游泳教练们对我的态度变得客气,开始叫我“帅头”。小朱教练之前老被孙头骂,他上课确实敷衍不认真。我找小朱谈话,抬起手指着他,他低着头不看我。
我上课间隙会递瓶冰红茶给观察台上的老李,他接了放在小桌子上,冲我点点头。
顾姐下班后来找我聊天,靠我很近,身体快蹭着我了,孙老头那个老流氓终于得报应了,我早就跟别人说你的素质很高,有文化水平,咱们老板有眼光啊!顾姐看了下周围,又往观察台那边看了看,另外你知道么,孙老头和王经理不干净的事,是老李发现后跟老板汇报的。
我和顾姐聊天很小心,怕她到处传话。顾姐在泳馆干了好几年了,听说是离婚后来北京闯荡的,家里还有个刚上大学的女儿要供。顾姐总说,等她女儿大学毕业,她就回老家躺平了。顾姐从来不排晚课,晚上她还要去附近的便利店当小时工,大城市挣钱机会多啊,只要有手有脚,就饿不着。
崔经理又单独找我说,老板给泳馆的“管理层”发了个福利,暑期过后每个人可以去海边他买的小别墅住两天,那地方最近很火,北京有钱人都去那度假的。咱老板有眼光,前几年买了好几个小别墅,推开门就能看到海,旺季一天租金都几千块的,你也去体验体验。
我上网搜了照片和视频,那地方有蓝色大海和细软沙滩,有洋气的建筑,还有话剧节和音乐节。人们穿得时尚,笑容灿烂,看起来就像国外一样,我还真有点想去看看。
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给菲姐发微信,菲姐,好点了么?
菲姐很快回过来,好多了,下周去找你上课学跳水。
我紧接着发消息,菲姐,你想去海边逛逛么?
菲姐没回。
我犹豫了很长时间,改了好几次文字,又发过去一条,我刚升了教练组长,公司奖励我去海边玩两天,您有空的话,我想邀请您一起去。
过了很久,菲姐才回了微信,好啊。
在没见到菲姐的那几天,我天天想着和她下个月去海边会发生什么。那天刚下过雨,天很晴,菲姐穿了蓝色长裙,戴了帽子和墨镜,我们会一起慢慢走到海边。菲姐摆了姿势,让我帮她拍照,再招呼其他游客给我们拍合影。
小别墅阳台正对着大海,日落月升,天色墨蓝,月亮是红色的。晚上我们在阳台上聊天,我说了很多自己的丑事,她也说了自己的事情,我听得很认真,偶尔也会问她两句。
我还看到了菲姐身上的文身,我会说,我也文个和你一样的。
两周后菲姐终于来上了我的课,中间有几次说要来的,后来都临时取消了,她企业做得大,没时间很正常。菲姐推开女区的门走进来,脸上带着淡妆,瘦了一些。她四处张望,肯定是在找我。
菲姐,这边来!我在深水区的池边跟她打招呼。
菲姐看到了我,笑着走过来,帅组长,好久没见了。
菲姐你又拿我开涮,咱们今天练跳水。
我在游泳池边跟菲姐说动作要领,您站好,双脚与肩同宽,双手举过头顶,两臂夹紧耳朵。
菲姐认真做着入水前的动作。泳池对面此刻并排站着两个高个子男人,看着我们这边。
您收腹,背挺直,重心前移,轻轻踮脚向前送。第一次跳可能会被水拍得有点疼。我尽力跟菲姐把要点说清楚。
我知道了。菲姐看了看泳池尽头,似乎轻叹了口气。她戴上了泳镜,整理了下银色的泳帽,按照我说的姿势做了几秒钟准备,跃入水中。
菲姐入水的水花不大,她潜了几米,就浮出头来。她本应该转头回来,再继续练习跳水的。菲姐没有回头,以标准的自由泳姿势游向对面,就像大雨之夜在公园大湖里游,身上的花朵在水中乘风破浪。
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菲姐。她游到泳池对面后,扒在池边,两个男子弯下腰跟她说了句什么。菲姐扶着梯子出了水,两个男子跟在她身后,他们三个沿着泳池边向外走,老李稳坐在观察台上,目送着他们出门。菲姐连衣服都没换,也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。
一个月后,我和赵鑫在海边散步。秋风已凉,天很阴,深灰色的密云慢慢流动,这是在城里看不到的云。海水也是灰色的,沙滩上的人不多。
如果菲姐没出事,现在跟你一起吹海风的人应该是她吧?赵鑫卷着裤腿,赤脚走着。
不一定。
菲姐这么大老板都答应你一起出来玩了,还送过你礼物,你小子功亏一篑啊。她搞了多少钱啊,应该很快上新闻了吧。
你别乱说!现在只是调查阶段,还没有盖棺论定。我刚才跟赵鑫说了点菲姐的事,这小子现在又开始乱发挥。
真替你遗憾啊。赵鑫在我前边走,快走到海边。
我没什么遗憾的。眼前和图片里的海完全不同,此时的海面毫无波澜,平静暗沉,像有更多未知的大湖。远处天空飞着几只白色海鸥,也灰头土脸。
赵鑫跟老婆发语音,这次小悠的考试成绩有进步,等我回去咱们好好庆祝一下。他把手机放到耳边听了下,然后又说,跟帅鹏在一起能干啥坏事,我陪他散散心,放心吧。
我一直往海里走,超过赵鑫,继续往前走。目之所及,海面上没有船和人,海底的沙滩很平,海水凉极了。海水渐渐没过了我的膝盖,又没过了腰,快到胸口了。赵鑫在后面喊,帅鹏,别往海里走了,快上来吧!
我没回头,扎进了海水中。我睁开眼睛,有些蜇,海中黑暗一片,就像熄灯后的泳池。一直往前游,换气时闻到了若有若无的腥气,海水不断扑到我的眼睛里,赵鑫在身后喊我的名字,我还同时听到了海浪声、海鸥的叫声、轮船的汽笛声。
责任编辑:梅不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