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蔷迷迷糊糊睁开眼时，发现自己正靠在肖融的肩上。他脖颈微微发了些汗，散出一阵皂香。林蔷缓缓地将头挪到另一边，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有一座近在咫尺的雪山，眼看飞机就要撞上去，心脏突突跳到了嗓子眼，浑身痉挛似的抖了一下。肖融一把抓紧了她的手，大拇指在她手心按了按。林蔷惊魂未定地看着窗外，原来飞机正在经过一座庞大的积云。正是它在月光下被勾勒出雪山似的轮廓。

林蔷嗓音沙哑，轻轻说：“东北的云像雪。”

肖融反问：“南方的云不像雪吗？”

“像棉花。”

“棉花和雪也差不多吧。”

“不，看起来质地不一样。雪能接住我，棉花不能。”林蔷认真地回答。

肖融笑了：“你这个形容好抽象啊。”

“云不就是抽象的东西吗？”林蔷扭头向窗那边捂嘴打了个哈欠。

肖融认识林蔷以来最大的感受是，这个女生太有礼貌了。他们原本是相亲认识的，算不得一见钟情。肖融在一万个不情愿的情况下，去见了林蔷。初次见面时肖融没什么感觉。林蔷就是那种相貌不出众、个性不张扬、事业不突出，但又没有什么明显缺点的人。后来在双方父母的极力撮合下相处了一段时间。林蔷是小学老师，有寒暑假，这份工作让她看起来天然适合当妻子，恰好肖融需要一个妻子。但是肖融一直不肯妥协，直到那天两人约了喝咖啡。肖融故意迟到，想这样委婉地表达自己对她的不在意和没兴趣。结果就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外看见林蔷在做课件的样子，肖融莫名其妙心动了。林蔷专注地盯着电脑，双手动作利索敏捷，屏幕周边贴了一圈憨态可掬的大熊猫。肖融站在窗外看了几分钟，等林蔷靠在椅子上休息喝水的时候才挪动脚步走进去。

“课件还要自己做吗？”肖融直接问她，“不都是现成的吗？”

“这个世界每天都不一样呀，课件当然也要经常更新。”

“都说太阳底下无新事，你倒是有不同观点。”

“那是老人家吧。对孩子来说，每天都是新的。”说到孩子，林蔷的眼神变得生动起来。咖啡机发出嗡嗡的声音，干燥的豆子被碾碎，馥郁的咖啡香气飘过来。肖融明确地喜欢上林蔷了。接触久了之后，肖融发现林蔷情绪超级稳定，不作不闹，对什么人都很有耐心。有次肖融临时加班爽约，以前的女友碰到这种情况多半要委屈质问，林蔷只说没事，你先忙，事后也没有半点怨气。还有一回两人逛半天超市，结账时网络出问题买不了单，白白花时间挑选这么多东西，肖融想找超市理论，林蔷说算了，就当散步锻炼身体。总之和她在一起，没有任何不快。奇怪的是，肖融仍然觉得欠了些东西。

飞机要降落了，林蔷俯身去看窗外，平旷大地上一条宽阔的灯带像繁星组成的银河。她说可惜了，晚上看不见雪。她图经济实惠选了晚上的航班。肖融说，凡是选择总有利弊，不过没关系，接下来这几天想不看见雪都难。到了酒店，林蔷先不进去，在外面踩雪玩，显露出孩童般的开心。肖融去前台办理入住，再出来叫她。她的脸蛋和鼻头已经冻红了，眼里泪光潋滟。肖融很想捧着她的脸亲一下，忍住了。关系还没到——远远没到可以亲吻的程度。

他们预订了两个房间。肖融事先征询了林蔷的意见，她犹豫不决的样子令他心底有些失落。当夜肖融辗转难眠，果然应了那句话，谁先动心谁就输了。后来肖融仔细一想，也好，都说旅行最考验情侣，想知道两个人合不合适，一起去旅行一次就知道了。地方是林蔷挑的。她两年前来过一次，没玩好，想弥补遗憾。这次行程的时间地点都是林蔷定的，肖融说那由他负责开销。林蔷又犹豫了半天，说还是AA吧。这就是肖融说的“太有礼貌”了。因为有礼貌，显出疏离感。譬如此刻他帮她把行李送到房间，她点头说了句谢谢。就像对待同事一样。只是脸上浮动着尚未退散的红，给人害羞的错觉。

临别时，肖融提议明天睡到自然醒，休息好才是玩得好的关键。林蔷表示同意，行程可以灵活机动。但是她又补上一句：“不过自然醒也不能睡到中午，不然太浪费了。”

“这样吧，我不关机，你醒了call我。”

“我醒了还要收拾，女生嘛……”她不好意思地笑笑，“还是等我好了再叫你吧，这样你能多睡半小时。”

“真周到，好吧，晚安。”

肖融缓缓地关上她的房门，他的脸被逐渐遮挡，消失。林蔷站在门后，听到隔壁的关门声了，才转身去弄行李。等洗漱完钻进被子已经凌晨一点，侧躺着，把手机支在床头柜放视频，眼皮耷拉下去又睁开，反复了许久，终于入睡，手机里传来一个兴奋的男声：“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……”

正月在东北除了玩雪就是玩雪。他们去了好几个热门的景点，滑雪、滑冰、玩冰滑梯、坐摩天轮、泼水成冰……互相拍照，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发朋友圈，只是各自发照片给父母算是交作业了。这样的冰天雪地，氛围太适合谈恋爱了，也太不适合亲密接触了。手套、围巾、口罩捂得严严实实，唯一能做的是隔着厚重的衣服拥抱。林蔷不抗拒和肖融拥抱，他们在雪地里抱着滚来滚去地玩，她哈哈大笑，像个小孩。

最后一站去了雪乡，抵达的时候飘着鹅毛大雪，所有的屋顶都被半米厚的白雪覆盖，像一座座林立的童话小屋。去民宿放好行李后，林蔷迫不及待地叫肖融出门了。避开熙熙攘攘的人群，他们往山上走。上山的路都是木台阶，脚踩的全是冰雪，有些打滑，穿过上上下下的行人，他们走着走着气喘吁吁，互相搀扶。路过一个卖玩具的小贩时，林蔷买了两把小铲子。林蔷想去堆一个大雪人，要找一片干净的未被污染的雪地，这是她出发前就和肖融说好的计划。山上有观景台，既能望到雪乡的景色，又没有人打扰。见林蔷认路，肖融问她之前来过这里吗，林蔷说对啊，上次在雪乡转了很久才找到一个令她满意的地方。

“那次你也堆了雪人吗？”

“堆了半个雪人。”

“为什么呢？”

“没时间了。”

“很赶时间吗？”

“堆雪人比你想象中难得多。”

肖融没问她上次和谁来的，心里感到隐隐的钝痛，好像遭人背叛了。可是当下什么也没发生，雪落无痕，他也没有追问的契机。

当他们抵达目的地，白雪落满肩头。观景台像覆盖了一层厚乳奶盖，完美无瑕。林蔷先往后仰倒在雪地里，伸出手叫肖融拉她起来，留下一个完美的人形雪坑。又问肖融，你要不要也在旁边留个印？肖融学着她的样子倒下去，躺在冰冷的雪里，整个世界都清清静静，心无杂念。林蔷小心翼翼地拉着肖融起来，不让他破坏造型。林蔷说，快点拍照，不一会儿就会被新下的雪埋掉。他们拍下了一对空空如也的人形雪坑，像是两个人并肩在雪地里躺过，看起来是幸福的样子。

接着，他们在观景台的另一边堆雪人。尽管有铲子，但那是儿童玩具，其实派不上很大的用场，主要还是靠双手。肖融认为堆雪人就是滚两个雪球，一个大的当身子，一个小的当脑袋。没想到滚雪球并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简单。这里的雪很干，粘不住，滚不起来，好不容易捏个球，一压就散了。只好放弃滚雪球这个办法，把四周的雪都积攒到一起，往上一点点压实。就如林蔷所说，堆雪人比想象中难得多，两人吭哧吭哧折腾了一个小时，才堆出了一座锥形的小雪山，勉强能当身子吧。

因为下雪的关系，天阴恻恻的，他们的大工程才进行到一半。有个粉色的身影在附近徘徊不去。林蔷定睛看，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，茫茫然的样子。她和林蔷对上视线，便壮着胆子过来喊了声“姐姐”。原来是和妈妈走散了，想借林蔷的手机打个电话。女孩打电话也说不清楚自己的位置，林蔷听见手机里传来她妈妈疯了一样号叫的声音。林蔷和肖融说，反正到饭点了，干脆先下山去吃饭，顺便把女孩送到妈妈那里去吧。

“那我们的雪人怎么办呢？”话一出口，肖融发现自己用了“我们”这个词，不禁在内心嘲讽自己，谁和你是我们呢，别自作多情了。

“放心吧，这个天化不了，吃完饭再上来。”

林蔷和肖融领着女孩下山时，整个雪乡的灯都亮起来了，红彤彤的、金灿灿的，将所有的雪都染上了热闹的色彩。越往下走，人越多，路越滑。林蔷始终挽着女孩，肖融跟在她们后面。雪已经停了，风还在吹，雪块从树枝上掉下来，摔在头上、肩上。肖融忍不住伸手替林蔷扫去了头顶上的雪。林蔷专注走路并不知道，倒是让女孩看见了。女孩回过头好奇地打量肖融，一双闪闪的眼睛里透露出少女的八卦心。肖融略尴尬地笑笑，撇开头看其他地方。女孩突然开口问林蔷：“姐姐，你们是来度蜜月的吗？”林蔷连连否认：“不是不是，我们……还没结婚。”女孩“哦”了长长的一声，还拐了几个弯，问：“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？”林蔷说：“谁知道呢。”女孩又问：“你们打算生几个小孩？”肖融都替林蔷难为情起来，帮她解围：“小妹妹，你猜姐姐是做什么工作的？”女孩不假思索答道：“听你这么问，一定是老师咯。”

肖融被震惊到了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“中登就是喜欢问这种问题。”

林蔷哑然失笑，回头看一眼肖融：“中登，说你呢。”

肖融马上改口：“我错了，小孩姐。”

女孩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，问他们为什么要在那里堆雪人。林蔷说那里的雪干净，人还少。女孩说雪乡下面有一条河，河边有一排堆好的大雪人，如果他们想拍照，那里最合适了。林蔷说不是为了拍照，就是想堆个雪人。女孩似乎不太理解，只是为了堆雪人？

“有一首很老的歌叫《雪人》，你肯定没听过。”

女孩说没听过，挽住林蔷的胳膊，要求她唱来听听。林蔷笑着摇了摇头，说五音不全唱不了一点。肖融回想了一下，确实，他们认识以来没听过她哼歌。女孩又回头问肖融会不会唱。肖融张口就唱了：“好冷/雪已经积得那么深……”才一句，林蔷立马回头瞪着他，眼神令肖融陌生，仿佛她在看另一个人。肖融问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
“好听，你接着唱。”

“Merry Christmas to you/我深爱的人/好冷/整个冬天在你家门/Are you my snow man/我痴痴痴痴地等/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/拼出你我的缘份/我的爱因你而生/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……”这首歌和冰天雪地再适配不过了。

在肖融的歌声中，林蔷继续拉着女孩往下走，脸都埋进了围巾里面。他们来到约定的广场，人声鼎沸，心急如焚的妈妈扑过来拽住女孩，用方言劈头盖脸训了几句，然后冲林蔷和肖融连连道谢。女孩回头冲林蔷摆摆手，说了一句：“祝你们早生贵子。”

林蔷只顾着笑，没好意思看肖融。

雪乡最旺的季节，满街道都是来来往往的游客，满地都是坐在爬犁上由大人们拖着走的小孩。有一个胖小子坐在爬犁上吃冰糖葫芦，嘴里冒着气。林蔷用手肘去碰肖融，叫他看：“你看他好可爱啊！”

“你很喜欢小孩子哦？”

“孩子最干净、最纯真了。”林蔷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吃糖葫芦的小孩，舍不得挪开视线。

“做你的学生很幸福。”肖融看着林蔷的眼睛，也舍不得挪开视线。

街边的餐饮店人满为患，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有空位的小店，点了锅包肉、地三鲜和两份冷面。在这个热闹的场合里，每个人都喜形于色、高谈阔论，林蔷也比平常兴奋。她举着手机给肖融展示他们刚才拍的照片，说话的音调都比平常高几分。

菜很快就上桌了，油光璀璨，晶莹剔透。堆雪人耗费了太多体力，两个人吃得热火朝天，都顾不上讲话。冷面也上来了，林蔷小小地欢呼了一声，左手勺子右手筷子大力搅动酱料、配菜和面条，将它们拌匀之后，她从底下捞出半个白煮蛋，先用筷子将蛋黄抠出来放在勺子里，再将勺子伸到对面肖融的碗里。动作如行云流水，一气呵成，蛋黄落入冷面汤的那一刻，林蔷的手在空中顿住了。她的脸突然涨得通红，连呼吸也滞住了，喃喃说：“对不起……我……”

店里闹哄哄的，她的声音被淹没了。紧接着，她的泪水气势汹汹地从眼眶里蹿了出来，滚滚往下落，像要奔赴战场般英勇无畏。过了几秒钟，她的面部线条也错位了，眉毛不像眉毛，嘴巴不像嘴巴。她低下头去，伏在手臂上哭泣。他们认识三个月，她第一次在肖融面前失态了。

此刻肖融什么都明白了。原来“情绪稳定”只是因为不在乎。他不想追问那个人是谁，没有意义。他默默往林蔷手里塞了纸巾，等她情绪平复一些了，安慰她说：“多吃点，别浪费。”

林蔷红着眼睛看他，发现已经找不到他的视线了。任何解释都多余，本来就是她的问题。窗户外面，雪又下起来，一片一片一片。她耳边响起那歌声，温柔动人。她的眼里还含着泪，嘴角又扬了起来。

吃完饭，肖融先回民宿。林蔷自己又爬到山上去了。他们刚才躺过的雪坑已经被雪覆盖了一大半，只剩浅浅的轮廓。那半个雪人伫立在风雪中，面朝热闹的雪乡。林蔷蹲下去攒雪球，嘴里哼着歌：“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/在天空静静缤纷/眼看春天就要来了/而我也将也将不再生存……”

雪太干了，雪球一碰就散，根本攒不起来，林蔷毫不气馁。手机在衣兜里响了一下，林蔷艰难地掏出来看，是他发的消息，就四个字——“生日快乐”。她往上翻聊天记录，翻到一条视频，他扬起一抔雪，冲镜头大喊：林蔷，生日快乐！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——